2012年8月30日 星期四

[自傳]林丹 -- 直到世界盡頭 第一章上杭的童年時光

Part 1 夢想從上杭啟航


上杭的童年時光


 “現在,世界冠軍林丹的扣球又成功了!”5歲的我學著宋世雄老師解說時的腔調,在沙發上手舞足蹈,又蹦又跳。電視裏正在播的是女排世界盃的比賽。

 有一天,我的啟蒙教練陳偉華到我家來家訪,剛一進門,就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。這成為大人們對我的童年往事記憶最深刻的一幕,被他們津津樂道了許多年。

 20世紀80年代出生的我們是伴隨著“女排精神”成長起來的一代。“世界冠軍”對於5歲的小男孩來說,就是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成就。在我只有羽毛球拍一般高的時候,就有了一個根深蒂固的夢想——成為世界冠軍。

 真的成了世界冠軍後,很多人知道我是福建人,或者知道我來自八一隊,但具體就不是很清楚了。其實,我出生在福建龍岩的上杭縣,一個很小的縣城。

 後來長大一些,我知道上杭是革命老區,從這兒走出了多位將軍。毛主席的詩詞“紅旗躍過汀江,直下龍岩上杭”,寫的就是我的家鄉。

  說起來,福建上杭古田是著名的紅色革命老區,而我爸給我取名的時候,也帶著當地的特色,跟這個“紅”有不少關係。想來想去,起個什麼名字呢?最後想了個“丹”字。父親那一輩的人敬仰劉志丹等老革命家,也特別喜歡趙丹等老一輩電影演員,單名一個丹字又好記又好寫,不管是男是女都能用。而且父輩覺得名字中有個“丹”,將來一定根正苗“紅”,肯定有出息。

 也是因為這名字男女都能用,大人們“丹丹、丹丹”地叫,媽媽也喜歡女孩兒,所以小時候把我打扮得很像小姑娘。現在看自己小時候的照片,頭髮很長,眼睛又生得大,衣服都是媽媽親手織的毛衣毛褲,確實太像女孩了。

 這裏還有一件趣事。2012年湯尤杯在武漢舉行的時候,其間有個跟球迷互動競猜的小遊戲。主辦方跟我媽要來我100天時的照片放在大螢幕上,讓球迷猜是誰。選項A是鮑春來,選項B是林丹,還真有人猜是鮑春來的。也難怪,誰能知道那個打扮秀氣的小孩後來長大變成了這樣。

 小時候,腦子裏沒有故鄉的概念,還感受不到那裏的山水之美,直到日後親近的機會少了,才發現是那麼想念。童年最開心的就是每天可以和小夥伴們一起四處嬉戲打鬧。這是我現在回想起來最深刻的記憶,也是迄今為止最自由爛漫的一段時光。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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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那時候,我媽在上杭縣醫藥公司當營業員,在她工作的藥店旁邊有一大片曬中藥材的曬場。那裏距離我上的小學不過幾百米,我把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留在了那裏,那也是現在我夢裏最常出現的故鄉的模樣。

  剛出生那會兒,我爸還在做貨車司機,後來開客車,要跑長途,淩晨四五點就要出門。媽媽在醫藥公司又是三班倒,很辛苦,中午通常會抓緊時間補一覺。但我那麼 調皮,哪裡待得住?經常是等我媽睡著了,我就偷偷跑出去了。後來,連藥店裏的叔叔阿姨都幫著“站崗放哨”,一見到我從值班室門後探出頭來,都說:“林丹你 怎麼又跑出來了?你媽睡著了?”

 上了小學後,我基本上是中午吃完飯就跑出去玩,從不待在家裏睡午覺,沒有養成這習慣。週末的時候也是,星期六一下課,大家都不回家,都在外面玩,自然也少不了我。

  但這樣幸福的日子沒能持續幾年,我爸就調去了老幹部局,進了機關單位。機關裏中午有午休時間,盯著我睡覺的任務就轉移到了我爸手中。我照舊趁他睡著後偷偷 溜出去,一開始還能得逞,但後來他也有了經驗,會裝睡。我剛躡手躡腳摸到門口,身後就響起一個聲音:“林丹,回來!”為了這個,我沒少挨打。小時候,我爸 會動手,而且他是家裏的主力啊,下手肯定狠。

 現在想起來,那時也沒有什麼天大的事,非要讓我如此“冒險”。20世紀80年代的小縣城, 能玩的東西很有限,無非就是小夥伴們跑來跑去,互相追逐。我們一幫小孩玩得最多的就是“躲貓貓”,好像永遠都能找到想不到的地方可以躲,對世界頗有“探 險"”精神,所以總是玩了又玩,一點也不覺得無聊.

 一個人偷跑出來的時候,去得最多的地方還是藥店的那片曬場。各種中藥材在正午的大太陽底下散發出好聞的氣味,我就在中間穿八字似的跑來跑去,常常把各種藥 材都弄混在一起。大人們發現後也不打我,就跟我媽告狀,我自然少不了挨一頓罵。最過分的一次,我把一大片曬乾的藥材都澆濕了,我媽終於把我一頓“胖揍”。

 長大後,小時候的這些“不良記錄”常被爸媽拿來念叨。當年的那片曬場早已被拆掉圍牆,現在成了老年人閒時打太極晨練的健身廣場。

  不過,調皮歸調皮,一到“辦正事”的時候,我也一點都不馬虎。我爸後來說,逼我睡午覺是有原因的。我剛學羽毛球那會兒,早上5點多就要起床,天濛濛亮就要 出早操,沿著上杭縣城一跑就是三圈;上了一天的課後,下午5點還要訓練,連他也想不明白我精力怎麼那麼旺盛。那時候大冬天也要早上5點起來,上杭的冬天又 特別冷,我就讓我媽提前10分鐘叫醒我,自己先在被子裏蹬蹬腿熱熱身,到點起床後就不會覺得那麼冷了。

 在上杭體校初學羽毛球時,壓韌帶 是訓練裏最苦、最讓我感到恐懼的一項了。而且我很愛哭鼻子。那時候韌帶還沒拉開,腿壓不下去,教練就讓我們叉開兩腿,上身挺直,他把兩手按在我肩膀上一點 一點往下壓,常常疼得我眼淚直流。但白天剛哭過,晚上回到家好像就忘了疼,我會讓媽媽繼續幫我“開小灶”,這樣第二天訓練時就能輕鬆過關,我會因此得意很 久。可一旦比賽中輸了球,哪怕對方是比我大的小孩,教練都還沒說什麼,我自己倒先哭起來了。我媽說我不服輸的性格,從那時起就顯露無遺了。

 調皮歸調皮,但學校的老師們都挺喜歡我。聽我媽說,上幼稚園的時候,有一次班上調整座位,我一定要坐在中間,不然就在老師面前哭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,只能說,我從小就特別倔強,這也讓老師們對我的印象特別深刻。

 直到現在,我的小學班主任藍紅老師還會經常跟我媽說起:“現在的學生哪,很少有像林丹小時候那樣主動舉手回答問題的。你看他上課的時候好像沒有在聽講,可是問他什麼,他又答得出。”在老師們眼裏,我是“人小鬼大”的那種學生。雖然不如有些同學那麼守規矩,課堂上能夠坐著一動不動,可是我學習能力特別強,作業做得也快。於是,還給我分配了一個小組長的職務。

 我好像是很會察言觀色的那種小孩。雖然惹媽媽生氣的時候不少,但我也會懂得獻殷勤,比如主動要求“媽媽,我來幫你掃地吧”,“媽媽,我去幫你倒垃圾”。這招似乎還挺有效,我媽原本一肚子的氣很快就煙消雲散了。

 這種讓大人“又愛又恨”的性格後來也讓我吃到了苦頭,但它一直伴隨著我,影響著我後來的羽毛球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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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遺憾的是,這樣盡情玩鬧的歡樂時光並沒能持續太久。自從我進了體校,就跟兒時的夥伴慢慢失去了聯繫。那時候我並不知道,多年後,我也會成為一名軍人。雖然不能像劉志丹那樣成為戰功赫赫的將軍,但過的卻是另一種“兵戈鐵馬”的生活。

 比起那些夥伴,我離家的日子來得有點早。入體校的經歷也讓我比同齡人更早地明白“故鄉”是什麼,更早地體會到了那種思鄉之苦。

 也許是受了父母的影響,從小我就特別好動。當我慢慢長大後,父親跟我講起,他原來讀書的時候曾是體育委員。雖然他個子不是很高,但是打排球入選過縣隊,打籃球進過校隊,另外田徑、游泳都會一點。

 當然,我今天的一切也要感謝我媽。如果不是她從福州來到上杭,最後留下來紮根在上杭,今天可能就沒有我。我媽常說,只要命運有一點偏差,哪里來的“超級丹”?

 我母親是家裏的長女,我還有一個舅舅、一個姨媽。1969年,外公一家作為下放幹部從福州來到上杭,那時我媽才12歲。母親在上杭一中認識了比她高一屆的父親,但兩人從沒講過一句話。直到高中畢業上山下鄉,我媽被分配到上杭縣的蘆豐公社,才發現我爸就住在她樓上。

  福州來的“大小姐”突然要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,幹各種農活。春耕、夏種、秋收,每天出早工,天黑了還要加班。幹完知青點的活兒,還要幫生產隊插秧、挑穀 子、割水稻。就連洗衣煮飯的水,也要大家輪流去小溪裏挑回來。最苦的時候,晚上肚子餓了卻沒東西吃。能吃上麵條就算不錯了,但麵湯裏沒有一滴油水。

 父親算是生產隊的精壯勞動力,那時一天最高8個工分,能拿五毛五分錢,我爸總能拿到四毛多。像他們這樣的知識青年,第一年每個月還有政府補貼的八塊錢伙食費,第二年是四塊,到第三年就要自食其力,不再發放了。

 好在三年後,知青就迎來了招工考試。那時候外公外婆已經返城回福州了。當時每家可以照顧一個孩子,母親就把這個名額主動讓給了姨媽。在那個年代,我媽算是個子高的,在籃球隊裏打的是中鋒的位置,幹農活再不濟也比年紀更小的姨媽強,所以她就那麼義無反顧地留了下來。

 1978年,父親被招工去了龍岩汽車公司上杭車隊。他成了母親在上杭唯一的依靠。第二年,母親也通過考試,在上杭醫藥公司當起了營業員。那個年代的種種動盪,父母都趕上了。好在母親生性樂觀,雖然上杭距離福州近600公里,但她總覺得日子會好起來。

  這中間還發生了一段插曲。為了改變命運,剛到蘆豐公社不久,母親曾動過要去參軍的念頭。當時南京部隊來要人,只有一個名額。我媽找公社書記幫忙,把年齡改 大了一歲,好讓部隊領導不能以她年紀太小為由,第一輪就把她刷下來。考試的專案有定點投籃、三步上籃、俯臥撐等。結果,我媽輸在了俯臥撐這一項上。她從來 不知道、也沒見過俯臥撐是什麼。而她的競爭對手以前是練體操的,在這一項上掙了不少印象分。再加上對方那時已經下鄉兩年了,我媽到底還是個高中剛畢業的小 丫頭。就這麼陰差陽錯的,部隊選了別人,我媽的參軍夢沒能實現。

 如今,我在部隊已經待了17年,母親的參軍夢也早已被淡忘,她反倒開始慶幸當初沒被選中。用她的話來說就是:“我要真的去南京部隊當了護士,哪裡來的‘超級丹’?”母親生在南京,長在福州,最後留在了上杭,誰能說這不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呢?

 也許因為是家裏老大的關係,我媽從小膽子就特別大。外公作為南下幹部來到福州後,被分配到福建省京劇團。京劇團家屬大院裏沒有別的娛樂設施,最多的就是籃球架。那會兒,學校每個班級之間常有比賽,我媽是他們班的中鋒。

  福建省京劇團離西湖(福州市內的著名景觀,闢有西湖公園)很近,所以我媽從小就習水性,還進了小學游泳隊。這還不是最厲害的,到了五年級那年,她居然開始 玩起了跳水。三米台、五米台、七米台……也沒什麼花哨的動作,就是像根冰棍似地紮進水裏。可那也非常了不起了,把她同學都羡慕壞了。

 後來外公一家被下放到了上杭,可我媽小時候的這些“英勇”事蹟卻沒有人走茶涼。直到前幾年,還有她當年的同學從福州打電話問我媽:“那個打羽毛球的‘超級 丹’是不是你兒子?”據說打電話之前,他們幾個同學怕認錯人,還事先商量了一下:“肯定就是我們班那個高秀玉(林丹母親的名字)!她小時候在七米台‘跳冰 棍’,別人都不敢,就她敢跳。‘超級丹’是她兒子,肯定沒錯。”看來,我的體育細胞多少是有些淵源的。

 體育也曾給我父母上山下鄉那段艱 苦的日子帶去不少慰藉,直到有了我。每年上杭縣商業系統會在元旦節、婦女節、勞動節、國慶日這些節日組織活動,一拉就是十幾支隊伍,我媽自然是主力。她也 總把我帶在身邊,大人們在球場上打比賽,我就在旁邊幫他們撿籃球。拔河比賽的時候,我也混在大人隊伍裏摻和一把。小的時候調皮,但大人們見到這麼個小不 點,都還很喜歡。現在想來,從那時起,我就已經對各種體育活動耳濡目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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